01

1948年10月，东北战场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。

锦州刚被东北野战军拿下，长春守军起义投降，沈阳的廖耀湘兵团一下子成了孤军。蒋介石从南京飞到沈阳，亲自给廖耀湘下命令：带着西进兵团打通北宁线，夺回锦州。

廖耀湘作为资深将领，对战场态势有清晰判断：锦州已失，东野主力正从那边往回赶。这时候硬冲锦州，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
他实际盘算的是另一条路：往南走，从营口上船撤退。

从地图上看，沈阳到营口之间，有两个地方卡在咽喉位置——黑山和大虎山。这两座山不高，但正好堵在平原的出口上。北边是医巫闾山脉，南边是大片沼泽地，中间只有20公里宽的走廊，铁路、公路全从这儿过。

谁控制了黑山、大虎山，谁就掌握了这条走廊的主动权。

林彪看地图的时候，廖耀湘也在看同一张地图。两个人都盯上了同一个点。

10月19日下午，林彪给第10纵队发了一封电报，内容很短：长春敌10万起义投降，锦州敌10万被歼。令你纵即刻进至黑山、大虎山，选择阵地，构筑工事，顽强死守，阻击敌人，掩护主力到达后聚歼该敌。

梁兴初接到电报的时候，部队还在开原一带休整。

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？他心里门儿清。

10纵是东北野战军里的二流部队，组建才一年多。三个师里头，只有28师的底子是八路军359旅的老部队，另外两个师——29师和30师——都是地方武装升级上来的，大部分士兵缺乏大战经验。

全纵队加起来两万多人，火炮只有60来门，大口径的重炮更是少得可怜。因为后勤紧张，部队冬装不足，东北的十月底已是寒气逼人，战士们只能以毯子裹身，抵御严寒。

而廖耀湘手里是什么？

新1军、新6军——国民党五大主力里占了两个。新3军、71军战斗力也不弱。青年军207师号称“国军中的党卫军”，装备精良，训练有素。

12个师，10万人，清一色美式装备。坦克、重炮、飞机，应有尽有。

兵力是10纵的5倍，火力是10倍还不止。

梁兴初把几个师长叫来开会，会上他就说了一句：人在阵地在。

10月21日夜里，10纵全体官兵连夜急行军，扑向黑山。

02

黑山这地方，名字带个“黑”字，其实山不黑，全是白石头。

石头山上没有树，草都没几根，光秃秃的一片。战士们抵达阵地后，面临严峻现实：山石坚硬，工事构筑极为困难。

铁镐下去，火星子直冒，石头纹丝不动。

没办法，只能在石头上硬垒。门板、铁轨、麻袋，能用的全用上，在岩石表面堆出一个个简陋的掩体。

10纵的防御正面有25公里，这个宽度是塔山阻击战的三倍。兵力本来就少，还得把三个师一字排开，28师守黑山正面，29师在左翼，30师在右翼，每个师只能留一个团当预备队。

28师的任务最重，他们守的是敌人进攻的主方向——黑山城东的高家屯一线，核心阵地是几个高地：101高地、92高地、石头山。

101高地海拔101米，东边是开阔平原，西边连着丘陵。站在山顶能看清胡家窝棚到县城的公路，是整条防线的制高点。

谁丢了101高地，黑山防线就等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
10月22日清晨，10纵各部到达指定位置。梁兴初亲自到28师的阵地上查看地形，28师师长贺庆积跟他汇报：工事只能做成这样了，石头山实在挖不动。

梁兴初看着那些用土袋子垒起来的掩体，没说话。

这时候，黑山的老百姓来了。

男女老少排成长队，往山上运土。老人和孩子用簸箕端，妇女们把自家装粮食的口袋拿出来装土。一夜之间，硬是在石头山上又堆起了一座土山。

10月23日，廖耀湘的前锋部队71军91师逼近黑山外围。

战斗打响了。

03

第一天的仗，打得还算顺利。

71军91师272团两个营向28师82团7连守的尖山子阵地发起进攻，两边在阵地上反复拉锯，一直打到中午。7连按照命令撤退转移之后，10纵突然发起反冲击，把阵地又夺了回来。

下午，负责黑山方向进攻的新1军军长潘裕昆把71军全部投入战斗，还是没能前进一步。

黄昏时分，国民党军再次发起进攻。91师好不容易接近核心阵地，10纵又是一个反击，91师的兵连交手都没交就跑了。

当晚，廖耀湘气得要追究91师师长戴海容的责任。戴海容闻讯后竟脱离部队而去。

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
但是梁兴初知道，真正的考验还没来。廖耀湘第一天用的是71军这种二线部队，他的精锐——新6军、新1军、青年军207师3旅——还没动。

10月23日晚上，林彪又给10纵发了一封电报：只要你们坚守三天，西逃之敌必遭全歼。

三天。

梁兴初把电报给几个师长看了，什么也没多说。

同时，28师在前沿的侦察警戒行动中捕获了一名71军87师的传令班长，从其身上搜出了作战命令。

梁兴初研判这些命令后，判断敌人次日的主攻方向将是高家屯，尤其是101高地。他立即调整部署，令28师连夜加强该地域的工事和兵力。

同一时间，廖耀湘也截获了10纵的一份传单，上面写着：“战斗至最后一兵一卒，固守大虎山阵地，俟后续主力部队的到达，将敌人包围歼灭之。”

廖耀湘看完这份传单，脸色变了。林彪不只是要堵住他，是要把他整个兵团吃掉。

他给卫立煌打电话，想赶紧撤退。卫立煌的回答是：先等等，等蒋介石的命令。

又拖了一天。

04

10月24日拂晓，廖耀湘投入了他的主力。

青年军207师3旅担任主攻，配属两个重炮营。新6军、新1军、71军、49军从各个方向策应。5个师的兵力，200多门火炮，数十架飞机。

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
上万发炮弹落在10纵阵地上，天上的飞机轮番俯冲扫射。101高地、92高地、石头山，这些山头全被硝烟裹住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炮击一停，步兵就往上冲。

207师3旅没有选择地形平坦的黑山县城正面，而是直奔侧翼的高家屯。这个选择出乎梁兴初的预料——他原本以为敌人会从正面进攻，好发挥坦克部队的优势。高家屯全是山地，战前被判断为侧翼阵地，只放了一个营。

梁兴初马上赶到28师指挥部，给师长贺庆积下了死命令：一定要守住101高地。丢了，也要马上拿回来。

贺庆积说：请首长放心，28师经得起这场考验。

101高地的守军是84团2营。

2营与敌人一个旅对抗了10个小时，工事被炮火炸毁，战士们就趴在弹坑里打。敌人冲上来一批，打退一批，再冲上来一批，再打退。

子弹打光了，就用手榴弹。手榴弹扔完了，就上刺刀。

2营4连1排打到最后只剩5个人，弹药全部打光，5个人端着刺刀冲进敌群，连续刺倒10多个敌人之后，全部阵亡。

下午，92高地失守，守军82团5连全体阵亡。

101高地的形势急转直下。2营打退了敌人6次集团冲锋，最后只剩下20多人，仍在顽强战斗。

敌人集中两个营兵力发起最后冲击，20多人全部倒下。

101高地失守了。

此刻若不立即反击，待敌站稳脚跟，整个黑山防线危矣。

贺庆积想等到天黑再组织反击，梁兴初不同意：一刻都不能等。你休息敌人也在休息，等你歇过来，人家工事也修好了。现在打，攻到山顶天也黑了，正好打夜战。

他把全纵队所有火炮集中到高家屯方向，调预备队82团配合84团残部，分四路同时反击。

傍晚6点，反击开始。

50分钟之后，101高地重新插上了红旗。92高地和石头山也在同一时间夺回。

第二天的仗，就这么扛过来了。

但28师的伤亡已经非常大了，三个团都被打残。

05

10月25日，是黑山阻击战最惨烈的一天。

廖耀湘把所有能动用的兵力全压上来了。5个师的步兵，全部炮兵力量，飞机批次的轰炸。

大口径炮弹就倾泻了近万发。

营团规模的集团冲锋，发起了几十次。

新6军组织了“敢死队”，以重赏和晋升驱使士兵发起密集冲锋，并以督战队押后，严惩退缩者。

101高地上，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弹坑连着弹坑，旧的弹坑被新的炮弹炸开，泥土和石头翻来覆去。

战斗结束后，可见101高地上弹坑密布，有数千个之多，平均每平方米都承受了炮火打击。

这座海拔101米的山头，在猛烈炮火下被炸得面目全非，以致有说法称其被削低了约2米，故后来有“99高地”之称。

上午，101高地再次失守。

梁兴初调30师89团2营增援28师，限定时间拿回阵地。

82团1营、3营和84团残部在84团团长蓝芹的统一指挥下，三次冲击，每一次都付出巨大伤亡，最终又将101高地夺了回来。

下午，敌人又攻上来了。守军又打光了。高地又丢了。

28师再次组织反击。再次夺回。

一天之内，101高地反复易手达三次。

到了傍晚，28师能战斗的人员已锐减。贺庆积准备亲赴一线指挥。

梁兴初此时已在考虑：明天怎么办？部队伤亡惨重，何以续战？

10月26日凌晨3点，东北野战军总部的电报到了：北上主力已到达，敌已总溃退。望即协同一、二、三纵，从黑山正面投入追击。

梁兴初这才明白，25日傍晚那次反击为何相对顺利——并非敌人战力骤降，而是廖耀湘获悉东野主力已逼近，决心撤退。

25日下午，廖耀湘得到情报：从锦州赶来的东野主力已到达黑山以西不远。他黄昏时分即下令停止进攻，转向营口撤退。

为时已晚。

东野8个纵队加上炮兵纵队，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。廖耀湘兵团被分割肢解，指挥瘫痪。

10月28日拂晓，围歼战结束。

廖耀湘兵团12万人全军覆没。廖耀湘本人化装逃跑，最终被俘。新6军军长李涛等多名高级将领被俘。

11月2日，沈阳解放。

辽沈战役结束，52天歼敌47.2万人。

06

黑山阻击战打了三天三夜。

10纵伤亡4144人，其中阵亡751人。

28师三个团全部被打残，师长贺庆积后来将自己的部分骨灰安葬于黑山烈士陵园。

而他们毙伤俘敌总计约1.4万人，并俘虏了新6军军长李涛。

梁兴初后来说过一句话：黑山阻击战之激烈与残酷，超过以往我亲自参加过的任何一次战斗。

这个评价从一个身经百战的老红军嘴里说出来，分量很重。

和塔山阻击战比，黑山阻击战有几个不一样的地方。

塔山防御正面只有8公里，黑山是25公里。塔山守军是东野主力4纵，装备精良。黑山守军是组建不久的二流部队10纵，装备简陋。

塔山当面之敌是陆续投入，黑山正面是廖耀湘兵团全部主力，包括国民党五大主力中的两个。

兵力悬殊，火力悬殊，阵地条件还差——石头山上连像样的工事都挖不出来。

10纵是用血肉之躯，硬生生把廖耀湘的10万精锐堵了三天。

1963年，黑山阻击战101高地遗址被确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1988年，文物部门对战场遗址进行了清理发掘，清理出大量战壕和掩体。

2013年，101高地遗址建成遗址公园。国防大学将这里定为典型战例教学基地。

那些战壕、掩体的遗迹至今犹存。

站在101高地上往东看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。1948年10月，廖耀湘的10万大军就是从那个方向涌来的。

七十多年过去，黑山依旧，101高地也依旧——尽管山体上遍布的战争伤痕，无声诉说着那段惨烈的历史。

【史料来源】

《辽沈战役综述》、《中国人民解放军全史》等相关军史文献。

梁兴初等将领回忆录及相关历史档案。

黑山阻击战纪念馆、101高地遗址保护单位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