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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 手机屏幕亮着,发出幽白的光。 2024年2月28日,星期三。 我盯着这行字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 客厅的电视机里,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: “今天是2023年2月28日,星期二……” 我猛地扭头,视线在手机和电视之间疯狂跳跃。 2024。 2023。 星期三。 星期二。 汗水从我的额角滑落,滴在冰凉的地板上,碎成一小片湿痕。 怎么回事? 我叫冯宇,一个靠谱的项目经理,我的生活就像代码一样,精确到每一个标点符号。 可今天早上,我的世界代码错乱了。 “孟琳,你过来看看!” 我冲着卧室喊,声音发紧。 我老婆孟琳趿拉着拖鞋走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一脸没睡醒。 “大清早的,嚷嚷什么?” 她打着哈欠,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。 “看什么?不就你的破手机吗?” “日期!你看日期!” 我几乎是在嘶吼。 孟琳凑近了,眯着眼看了半天,然后又瞥了一眼电视。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,又摸了摸自己的。 “没发烧啊,你是不是最近加班加糊涂了?” “我没糊涂!”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,“我的手机显示是2024年,电视上说是2023年,你不觉得有问题吗?” 孟琳把我的手掰开,走到餐桌旁,拿起她自己的手机。 屏幕亮起。 2023年2月28日,星期二。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,像是在展示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据。 “冯宇,你看看清楚,是你的手机出问题了,重启一下就好了。” 我的心沉了下去。 不,不是手机的问题。 我清楚地记得,我过完了整个2023年。 我记得2023年夏天那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雨,我们小区地下车库都淹了。 我记得秋天我们公司拿下的那个大项目,我还因此升了职,加了薪。 我记得冬天我们还一起回了趟老家,给我爸过了七十大寿。 这些记忆如此鲜活,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的脑子里,怎么可能都是假的? “不可能……” 我喃喃自语,抢过孟琳的手机,又看了看墙上的电子挂历。 全都是2023年。 只有我的手机,固执地显示着2024。 “你真的没事吧?” 孟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,“要不今天请个假,我陪你去医院看看?” “我没病!” 我烦躁地挥了挥手。 我冲到电脑前,飞快地开机。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赫然也是2023年2月28日。 我打开浏览器,所有的新闻门户网站,头版头条的时间戳,全都是2023年。 整个世界,仿佛都在跟我开一个恶劣的玩笑。 只有我,像个孤独的幽灵,漂浮在未来的时间里。 我瘫坐在椅子上,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 孟琳叹了口气,走过来,从背后轻轻抱住我。 “老公,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,项目赶得紧,弦绷得太厉害了。听话,咱们放松一下,别胡思乱想了,好不好?” 她的声音很温柔,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。 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,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? 就在这时,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语气变得异常严肃。 “插播一条紧急通知。” 我和孟琳同时看向电视。 画面切换,一个戴着眼镜、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屏幕上。 下方的字幕条写着:国家信息安全中心,首席研究员。 “各位市民,请注意。近期,我国部分地区出现了极少数电子设备时间显示异常的现象,具体表现为,设备系统时间超前一年。”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。 “经过初步排查,该现象并非由黑客攻击或病毒感染导致。目前,国家安全局已联合多个部门成立专项调查组,对此事件展开深入调查。” “我们在此提醒广大市民,若发现您的电子设备出现类似情况,请不要惊慌,更不要传播不实言论。请您立即携带相关设备,主动前往就近的公安机关或指定地点进行登记。我们的工作人员会为您提供必要的协助。” “重复一遍……” 电视里的话,像一颗炸雷,在我耳边轰鸣。 我不是一个人。 这不是我的幻觉。 孟琳抱着我的手臂在收紧,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 她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理解。 我慢慢地,慢慢地,举起了我的手机。 那块小小的屏幕上,2024年的字样,此刻像一个烙印,灼烧着我的眼睛。 门外,突然响起了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。 咚。 咚。 咚。 每一下,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。 02 敲门声停了,但那种压迫感却透过门板渗了进来。 我和孟琳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。 “谁啊?” 孟琳的声音有些发颤。 门外是一个冷静而公式化的男声。 “请问是冯宇先生家吗?我们是社区网格员,进行信息登记。” 社区网格员? 这个时间点?用这种方式敲门? 我心里警铃大作。 我冲孟琳使了个眼色,让她别动,然后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 外面站着两个人。 一个穿着社区工作人员的蓝色马甲,但身形笔挺,眼神锐利,完全没有平时那些大爷大妈的松弛感。 另一个则穿着便服,是个短发女人,表情严肃,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黑色仪器。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。 他们绝对不是什么网格员。 “冯宇先生,我们知道您在家。” 那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,不大,却极具穿透力,“我们没有恶意,只是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。请您配合。” 她的语气很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。 我深吸一口气,知道躲不过去了。 我打开了门。 “你们是……” “国安局的。” 短发女人直接亮出了一个证件,上面的国徽闪闪发光,“我叫齐珊,这位是我的同事,卜凡。” 那个穿着马甲的男人冲我点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 孟琳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。 国安局。 这三个字,我只在电视里听过。 现在,他们活生生地站在我家门口。 “请进吧。” 我侧过身,让出一条路。 齐珊和卜凡走了进来,视线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客厅的布局,最后落在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上。 “冯宇先生,根据后台信号监测,我们定位到您的这部手机,是本市最早出现时间跃迁现象的设备之一。” 齐珊开门见山,没有半句废话。 “时间跃迁?” 我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。 “这是我们对这个现象的内部暂定代号。” 卜凡解释道,他的态度比齐珊要温和一些,“就是你的手机时间,跳到了2024年。” 我点了点头,感觉喉咙发干。 “可以把手机给我们看一下吗?” 齐珊问。 我把手机递了过去。 齐珊接过手机,并没有直接操作,而是把它放进了一个透明的、看起来像是证物袋的东西里,密封起来。 “这……你们要拿走我的手机?” “需要带回去做技术分析。” 齐珊看着我,“冯宇先生,我想请问,从今天早上你发现异常到现在,你都做了些什么?跟谁联系过?” 我把早上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,从惊醒,到和孟琳的争执,再到看到新闻。 “也就是说,你没有跟除了你妻子之外的任何人,提起过这件事?” “没有。” “很好。” 齐珊点了点头,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。 她转向孟琳。 “孟女士,您确定您所有的电子设备,时间都正常吗?” 孟琳紧张地点头:“都正常,都是2023年。” 齐珊的目光再次回到我身上,那眼神像手术刀一样,要把我从里到外剖开。 “冯宇先生,现在,我要问你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。” 她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。 “请你仔细回忆一下,你的脑子里,除了2023年的记忆,有没有……关于2024年的记忆?” 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。 来了。 他们果然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。 我看着齐珊的眼睛,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孟琳。 我该怎么说? 说我记得2024年发生的所有事?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,还是当成某种……怪物? “我……” 我犹豫了。 “冯先生,请你务必说实话。” 卜凡在一旁补充道,“这关系到我们对整个事件性质的判断,非常重要。而且,你不是唯一一个。” “我不是唯一一个?” 这句话给了我一丝力量。 “是的。” 齐珊接话,“全国范围内,我们已经找到了十七个像你一样的人。我们称之为‘先行者’。” 先行者。 这个称呼,听起来有些荒诞,又有些悲壮。 我闭上眼睛,那些属于2024年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。 公司项目的成功,欧洲杯的冠军,一款颠覆性AI产品的发布,还有……还有一些模糊的,带着不祥气息的片段。 “有。” 我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记得一些……关于2024年的事。” 齐珊和卜凡对视了一眼。 那一瞬间,我从他们的眼神里,读到了一种混杂着震惊、凝重和……一丝果然如此的情绪。 “能具体说说吗?” 齐珊追问。 “我记得……2024年夏天,欧洲杯决赛,是英格兰和法国踢,最后英格兰点球赢了。” 我说出了一个最容易验证,也最不重要的“未来”。 齐珊没有做任何记录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 “还有呢?更重要一点的,比如,跟你个人生活,或者工作相关的?” “我记得我们公司……在2024年三月份,也就是下个月,会宣布被一家叫‘启明科技’的公司收购。” 我说完,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 孟琳捂住了嘴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 我们公司被收购?这么大的事,我从来没听过任何风声。 “我们会核实你提供的信息。” 齐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“冯宇先生,从现在开始,为了你的安全,也为了调查的需要,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。” “去哪?” 孟琳抢着问。 “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 齐珊说,“在那里,你会见到其他的‘先行者’。我们会对你们进行一段时间的保护和……观察。” 保护和观察。 我听懂了这两个词背后的含义。 我成了一个重要的研究对象,也成了一个被严格控制的“样本”。 “我能拒绝吗?” “恐怕不能。” 齐珊的回答很干脆,“这不是请求,是通知。” 我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。 我的人生,从今天早上开始,彻底脱离了原有的轨道。 我不再是一个普通人冯宇,而是一个代号“先行者”的怪物。 “老公……” 孟琳的眼圈红了。 我拍了拍她的手,示意她安心。 “我跟你们走。” 我对齐珊说,“但我需要给我公司打个电话请假。” “可以。” 齐珊指了指家里的座机,“用这个打。” 我拿起话筒,熟练地拨通了我们部门总监的电话。 电话接通了,我编了个理由,说家里有急事,需要请一段时间的长假。 总监在电话那头抱怨了几句项目进度,但最终还是批了。 挂掉电话,我看着孟琳。 “照顾好自己,还有爸妈那边……” 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” 孟琳打断我,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但眼神却很坚定,“我等你回来。” 我点了点头。 “走吧。” 我对齐珊和卜凡说。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 孟琳站在门口,灯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。 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。 这一次离开,再回来时,所有的一切,都将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 03 我被带上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。 卜凡坐在我身边,齐珊坐在副驾驶。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,汇入车流。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那些熟悉的商店、路牌,此刻都变得有些不真实。 它们都还停留在2023年,而我,却像一个被时间抛弃的孤儿。 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 我忍不住问。 “一个专门为你们准备的地方。” 卜凡回答,“在北京郊区,很安全,设施也很齐全。” “我们?” “对,其他的‘先行者’,今天会陆续被接到那里。” 我沉默了。 把我们这些“怪物”集中到一起,是方便保护,还是方便研究? 车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,最终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。 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,路的尽头,是一扇厚重的铁门。 铁门缓缓打开,车子驶入一个巨大的院子。 院子中央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色建筑,不像办公楼,也不像酒店,倒像是什么疗养院。 建筑周围,随处可见站岗的哨兵,荷枪实弹。 这里,与其说是安全的地方,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。 我被带进大楼,穿过几道需要刷卡和人脸识别的门禁,最终来到了一个类似公共休息区的地方。 休息区很大,摆着沙发和茶几,但窗户都被金属格栅封死了。 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。 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,戴着黑框眼镜,坐立不安地搓着手,像个大学生。 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,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,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很晃眼,看样子是个生意人。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水,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。 看到我进来,他们都抬起头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。 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,有审视,有好奇,也有一丝……同类的辨认。 “冯宇,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,稍后会有人来给你们做全面的身体检查。” 齐珊说完,就和卜凡转身离开了。 门在我身后“咔哒”一声锁上。 我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,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。 没有人说话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而紧张的气氛。 最终,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先开了口。 “你……也是?” 他的声音有些怯懦。 我点了点头。 “我叫曹俊,是个在读的博士生。”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,“我早上发现我的笔记本电脑时间不对,就……就报了警,然后他们就来了。” “我叫窦康。” 那个中年男人睁开了眼睛,声音低沉,“我是做期货的,时间就是金钱,所以我对日期很敏感。” 他顿了顿,看向我。 “你呢?” “冯宇,项目经理。” 最后,那个老太太也放下了水杯。 “我姓俞,你们叫我俞老师就行了,退休前是教历史的。” 她的声音很温和,让人莫名地感到一丝心安,“我的平板电脑,昨天晚上就跳到2024年了。” “是2024年。” 曹俊小声纠正。 俞老师笑了笑:“对,2024年,人老了,口误。” 我们四个,来自不同的地方,有着不同的人生,却因为这件离奇的事情,被聚集到了这里。 “你们……” 窦康环视了一圈,压低了声音,“都记得2024年的事?” 这个问题,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。 曹俊立刻激动起来:“记得!我记得!我记得我的毕业论文在2024年五月份通过了盲审!我还记得我导师明年会评上院士!” “我记得明年三月,有一支叫‘星环科技’的股票会暴涨。” 窦康的眼睛里闪着精光,“本来我打算过完年就全仓杀进去的,结果……年没过完,直接回到起点了。”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懊恼和不甘。 俞老师叹了口气,缓缓说道:“我记得的不多,都是些家长里短。我记得我孙女明年考上了她心仪的大学,还记得邻居家那只老猫,明年春天就没了。” 她说的都是些小事,但听起来却格外真实。 轮到我了。 我把公司要被收购的事情说了出来。 “启明科技?” 窦康皱起了眉头,“没听说过,是新成立的公司?” “应该是。” 我们交换着彼此的“记忆”,像是在拼凑一幅残缺不全的拼图。 这些记忆,有私人的,也有公共的。 有关于科技的,有关于经济的,也有关于文体娱乐的。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:琐碎,且不成系统。 我们就像是四个从未来世界偷渡回来的难民,每个人身上都只带着几块记忆的碎片。 “你们说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 曹俊抱着头,一脸痛苦,“是集体穿越了?还是……我们疯了?” “不是疯了。” 俞老师的声音很平静,“如果我们都疯了,那国家为什么要这么大动干戈地把我们找来?” “那是什么?平行宇宙?时间悖论?” 曹俊的专业似乎是物理学的,嘴里冒出一连串的专业名词。 “别管它是什么。” 窦康打断了他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,我们脑子里的这些东西,有价值。”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 “巨大的价值。” 我明白他的意思。 预知未来,哪怕只是一小部分,也足以改变很多事情的轨迹。 小到个人的财富,大到……国家的命运。 “你想干什么?” 我警惕地看着他。 “不干什么。” 窦康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,“我只是觉得,我们现在不是待宰的羔羊,而是……掌握着重要筹码的玩家。我们应该团结起来,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。” “利益?” 俞老师摇了摇头,“孩子,你想得太简单了。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如果真的有什么大事要发生,个人的利益又算得了什么?” “我不同意。” 窦康反驳道,“正是因为有大事要发生,我们才更要抓住机会。我们知道未来,我们就是神!”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狂热。 我和曹俊面面相觑,都觉得这个窦康有些不对劲。 就在这时,门开了。 齐珊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。 “各位,体检时间到了。” 她的表情依旧是冷冰冰的,“请大家配合。” 窦康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,又恢复了那副深沉的商人模样。 我们被挨个带去做检查。 抽血、脑电图、核磁共振……几乎把人体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。 折腾了大半天,我们才被送回休息室。 晚饭是工作人员送来的,四菜一汤,很丰盛,但我没什么胃口。 晚上,我们被安排在各自独立的房间里。 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,像宾馆的标间。 只是窗户同样被封死了,门也是从外面锁上的。 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毫无睡意。 冯宇,你不再是你了。 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回响。 从今天起,你的记忆不再属于你自己,你的未来也不再由你决定。 你成了一个秘密。 一个被国家掌握的,关于未来的秘密。 04 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,每天的生活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 定时的体检,定时的心理评估,还有……定时的“记忆提取”。 所谓的记忆提取,就是齐珊和卜凡,以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专家,轮流找我们谈话。 他们会问各种各样的问题,试图从我们混乱的记忆碎片中,整理出一条清晰的、关于2024年的时间线。 “冯宇先生,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,关于‘启明科技’收购你们公司的事情,有没有更具体的细节?比如,具体的收购金额?或者,消息是什么时候正式公布的?” 会议室里,齐珊拿着一个本子,面无表情地问我。 我对面坐着三个人,除了齐珊,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,看起来像个经济学家,另一个则始终沉默,但眼神像鹰一样,让我很不舒服。 “具体的金额我不清楚,我这个级别接触不到。” 我努力地回忆着,“但我记得,正式的公告是在三月中旬发布的,好像是3月15号左右,那天是周五。” 我翻了一下桌上的日历。 2023年的3月15日,是星期三。 但2024年的3月15日,正好是星期五。 这个细节,让我的话多了几分可信度。 金丝眼镜男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 “除了这件事,关于科技领域,你还记得什么?” “我记得……2024年下半年,有一家叫‘幻视’的公司,发布了一款增强现实眼镜,引起了很大的轰动,很多人都说那是继智能手机之后,下一个划时代的产品。” “幻视公司?” 金丝眼镜男推了推眼镜,“这家公司我们有备案,是一家初创企业,目前还在A轮融资阶段。你确定他们能在一年之内,拿出划时代的产品?” “我确定。” 我很肯定地说,“我记得当时我还在网上抢购了,但根本抢不到。” 这样的“审问”每天都在进行。 我们四个人被分开盘问,盘问的内容也各有侧重。 窦康被问得最多的是关于金融和股市的。 曹俊被问的是关于前沿科技和学术界的。 俞老师则被要求回忆各种社会新闻和民生事件。 而我,因为是项目经理,接触面比较广,所以科技、经济、社会方面的问题都会被问到。 我们就像四个不同领域的“预言家”,每天都在向这些来自国家机器的人,输出着我们脑子里的“未来”。 但他们似乎并不完全相信我们。 或者说,他们在用一种极其严谨,甚至可以说是苛刻的方式,来验证我们记忆的真伪。 他们会反复盘问同一个细节,试图找出我们话语里的漏洞。 他们还会故意说一些错误的信息来误导我们,看我们是否会动摇。 有一次,那个沉默的男人突然问我:“你确定2024年欧洲杯冠军是英格兰?我得到的情报,好像是德国队。” 我当时就火了。 “我确定!决赛在温布利踢的,哈里·凯恩罚进了一个关键点球!你们要是不信,可以等明年夏天自己去看!” 我说完,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。 他们不是不信,他们是在测试我记忆的“稳定性”。 果然,那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勾。 这种被人当成不确定信源的感觉,糟透了。 我们四个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微妙。 每天盘问结束后,我们会有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,可以在休息区里待一会儿。 但我们很少交流了。 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独立的信源,对其他人充满了戒心。 窦康尤其明显。 他总是独来独往,看我们的眼神,像是在看竞争对手。 我猜,他肯定隐瞒了一些关于股市的关键信息,想留着自己用。 而我,其实也一样。 我脑子里有一些关于2024年的,非常私人的记忆。 比如,我记得我和孟琳在2024年秋天,去了一趟云南旅行。 比如,我记得我爸在2024年年底,做了一次心脏搭桥手术,手术很成功。 这些记忆,是我作为“冯宇”这个独立个体存在的证明,是我在被剥夺了正常生活后,仅存的一点私人空间。 我不想,也不能把它们交出去。 我怕一旦说出来,这些还未发生的美好,就会像泡沫一样,被现实戳破。 这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。 我想孟琳了。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,爸妈那边她是怎么说的。 我们被带到这里之后,就和外界彻底断了联系。 没有手机,没有网络,房间里连个窗户都没有。 我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。 就在这时,我房间的门被打开了。 我吓了一跳,猛地坐起来。 进来的人是卜凡。 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瓶啤酒和两个小菜。 “睡不着?” 他走进来,把托盘放在桌上,然后关上了门。 “卜警官?你怎么来了?” 我有些意外。 “别叫我警官,叫我卜凡就行。” 他自顾自地打开啤酒,给我倒了一杯,也给他自己倒了一杯。 “齐队让我来看看你。” 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“她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。” 我苦笑了一下。 被关在这种地方,每天像犯人一样被审问,情绪能稳定才怪。 “找我有什么事,直说吧。” 我不想跟他绕圈子。 卜凡放下酒杯,看着我。 “冯宇,我知道你们压力很大,也很委屈。但请你相信,国家这么做,是为了保护你们,也是为了……保护更多的人。” “保护我们?就是把我们关起来?” “这是暂时的。” 卜凡说,“你知道吗,自从那条新闻播出后,全国各地冒出来上百个自称是‘先行者’的人。有的人说自己是秦始皇转世,知道长生不老药在哪。有的人说自己是外星人派来的使者,要带领地球人民奔向宇宙。还有的人,纯粹就是为了骗钱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所以,你们需要甄别?” “对。” 卜凡点了点头,“我们需要确定,谁才是真正的‘先行者’。而你们四个,是目前为止,我们唯一能确认的。” “怎么确认的?” 卜凡笑了笑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我:“你还记得你说的,你们公司会被‘启明科技’收购吗?” “记得。” “就在昨天,‘启明科技’的首席执行官,秘密约见了一家投行的负责人。而那家投行,恰好是我们能接触到的。”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 “他们谈了什么?” “他们谈的,就是收购你们公司的初步意向。” 卜凡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个消息,目前全世界不超过五个人知道。而你,是其中一个。” 一股电流从我的脊椎窜了上来。 我的记忆,被验证了。 我不是在做梦,也不是疯了。 我真的,来自2024年。 “所以,你们现在相信我了?” “我们正在从‘怀疑’,转向‘相信’。” 卜凡的表情很严肃,“冯宇,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转变。这意味着,你们提供的信息,将不再被当作普通的参考情报,而是会被列为最高级别的……‘未来档案’。” “未来档案……” “是的。” 卜凡的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所以,我今晚来找你,是想请你,和你的同伴们,放下戒心。我们需要你们毫无保留地,说出你们知道的一切。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,都可能在未来,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暴。” 他的话,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 我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信息提供者。 我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被当成未来的“史实”,被记录,被分析,甚至……被干预。 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说的未来,因为你们的干预,而改变了呢?” 我问出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。 卜凡沉默了。 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 “那正是我们最担心,也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。” 05 卜凡的话,像一块巨石,压在我的心头。 “改变未来”,这四个字听起来充满诱惑,但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。 第二天,齐珊再次召集了我们四个人。 这一次,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。 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怀疑,多了一种凝重和急切。 “各位。” 齐珊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,“经过初步核实,你们提供的一部分信息,已经得到了侧面印证。从现在开始,我们的合作将进入第二阶段。” “第二阶段?” 窦康立刻来了精神。 “是的。” 齐珊说,“我们需要你们提供更具时效性、更具可验证性的信息。尤其是,在未来一个月内,即将发生的,有重大影响的公共事件。” 一个月内。 这个时间范围,把难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。 我们脑子里的记忆大多是模糊的、不成体系的。 要准确说出未来一个月会发生什么,太难了。 我们都陷入了沉思。 “我想起来一个!” 曹俊突然一拍大腿,“下周,下周三!我们学校附近那条在修的路,会发生塌方!当时还上了本地新闻,说是因为连续下雨,加上施工队违规操作。” “具体位置?” “就在大学城地铁站C出口往东大概两百米的地方!” 曹俊说得斩钉截铁。 齐珊立刻看向身边的助手,助手飞快地在电脑上查询着什么。 几分钟后,助手对齐珊点了点头。 “那段路确实在进行管道改造施工,已经持续半个多月了。” 齐珊的表情严肃起来。 “我们会立刻通知相关部门,进行安全排查。” 这是一个机会。 一个验证我们能否“改变未来”的机会。 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所有人都处在一种焦灼的等待中。 到了曹俊所说的那个周三,我们一整天都心神不宁。 晚饭的时候,齐珊和卜凡走进了我们的餐厅。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,看着他们。 “告诉大家一个消息。” 齐珊的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丝波动,“今天下午,市政部门在大学城地铁站附近的施工路段,排查出一处重大的地质安全隐患。如果不是提前预警,一旦发生塌方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 餐厅里一片寂静。 随即,曹俊激动地跳了起来。 “成功了!我们成功了!” 我们真的改变了未来! 我们阻止了一场可能造成人员伤亡的事故! 那一刻,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自豪感,在我们心中升腾起来。 我们不再是怪物,不再是被研究的样本。 我们是英雄! 就连一向沉稳的俞老师,眼角也泛起了泪光。 只有窦康,他的表情有些复杂,似乎在兴奋之余,还夹杂着一丝……嫉妒? 这次成功的“预言”,让我们在基地里的地位,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 伙食更好了,活动范围也扩大了一些。 我们甚至被允许,在专人陪同下,到院子里散步。 更重要的是,那些专家看我们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 从审视,变成了敬畏。 我们开始主动地,去挖掘脑海里那些有价值的记忆。 窦康提供了一条下周某支医药股会因为新药研发成功而涨停的消息。 俞老师想起了一个关于某地养老院虐待老人的新闻,提前提供了线索。 我也想起了一件小事。 我记得下个月初,我们市会举办一场马拉松比赛,但比赛当天会突降暴雨,导致很多选手失温,场面一度非常混乱。 我把这个信息也上报了。 我们四个人,就像是四个开了“天眼”的神仙,不断地为这个停留在2023年的世界,提供着来自未来的“预警”。 我们享受着这种“全知全能”带来的快感,甚至有些乐在其中。 直到那天,我做了一个梦。 我梦见我回到了家,孟琳却不认识我了。 她惊恐地看着我,问我到底是谁,为什么会闯进她家。 我拼命地解释,说我是冯宇,是她的丈夫。 可她却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。 照片上,她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,笑得很幸福。 那个男人,不是我。 我从梦中惊醒,浑身都是冷汗。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,攫住了我的心脏。 我们在这里,像神一样改变着世界。 但我们有没有想过,这些被改变的未来,会不会像蝴蝶效应一样,反噬到我们自己身上? 我们阻止了塌方,避免了伤亡。 但那个原本应该在塌方事故中承担责任的施工队长,会不会因为没有被问责,而在未来的另一个工程里,酿成更大的灾难? 窦康让国家提前布局了那支医药股,避免了国有资产的流失。 但那些原本应该在那次涨停中获利的散户,他们的命运又会因此走向何方? 我们改变的,不仅仅是一件事,而是无数条相互关联的,普通人的命运线。 而我自己的命运线呢? 如果启明科技没有收购我们公司,我是不是就不会升职加薪? 如果我不去云南旅行,我是不是就不会遇到那场改变我一生的意外? 如果我爸没有做那场手术…… 我不敢再想下去。 我找到了卜凡,把我的担忧告诉了他。 卜凡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 “冯宇,你的担忧,我们早就考虑到了。” 他递给我一根烟,“这也是为什么,我们目前只选择干预那些‘板上钉钉’的,且影响恶劣的负面事件。” “那马拉松呢?下暴雨也算负面事件?” “当然。” 卜凡说,“几万人的大型活动,遭遇极端天气,很容易引发踩踏和群体性失温,这是重大的公共安全风险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没有可是。” 卜凡打断了我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冯宇,你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思考‘该不该改变’,而是思考‘还能改变什么’。你们的记忆,是国家目前掌握的,最宝贵的战略资源。我们必须利用它,规避掉所有可以规避的风险。” 他的话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味。 我明白了。 在国家利益面前,我个人的那点担忧,根本无足轻重。 我们不是神。 我们只是……一件拥有预知未来功能的人形工具。 那天晚上,窦康被齐珊单独叫走了。 他回来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 我们问他发生了什么事,他什么也不说,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 第二天,我们从卜凡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。 窦康私下里,试图通过一个来看望他的“家人”(其实是国安的人假扮的),传递一张纸条出去。 纸条上,写了五支股票的代码。 那都是他记忆里,会在2024年暴涨的股票。 他想利用自己的“预知”,为自己牟利。 但从他踏入这里的第一天起,他就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。 从那以后,窦康就变了。 他不再主动提供任何关于金融市场的“记忆”,每天盘问他,他都说想不起来了。 我们四个人之间,那层薄薄的信任,彻底碎了。 06 窦康的事件,像一根刺,扎在了我们和国安局之间。 对我们的管控,变得更加严格了。 连每天在院子里放风的时间,都被取消了。 我们重新变回了笼子里的鸟。 而更让我不安的是,我的记忆,开始出现问题了。 我发现,我对于2024年的很多细节,开始变得模糊。 就像一张老照片,在慢慢地褪色。 我试着去回想那场欧洲杯决赛,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关键点球,到底是谁罚丢的。 我试着去回想那款增强现实眼镜发布会的场景,却发现连产品的具体样子,都在脑海里成了一团马赛克。 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卜凡。 卜凡的表情很凝重,立刻安排专家给我做了检查。 检查结果显示,我的大脑没有任何器质性的病变。 心理医生给出的结论是:长期处于高压和封闭环境下,导致的记忆衰退和认知偏差。 这个结论,我一个字都不信。 我知道,不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。 是时间。 是时间本身,在进行一种“自我修正”。 当我们干预了未来,那些被改变的,属于2024年的“既定事实”,就开始从我们的记忆里消失。 因为它们,已经不会再发生了。 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了齐珊。 齐珊听完,面沉如水,一言不发。 但我知道,她信了。 因为她随后就下达了一项新的指令: 对我们四个人,进行“抢救性记忆提取”。 所谓的“抢救性”,就是不再有任何侧重,不再有任何引导。 而是让我们把自己脑子里,所有关于2024年的记忆,不管多么琐碎,多么不起眼,全部写下来。 像挤牙膏一样,一滴不剩地,全部挤出来。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。 我们每天的任务,就是坐在桌前,面对着一张张白纸,疯狂地回忆,疯狂地书写。 我写下了我和孟琳的争吵,写下了楼下便利店老板的八卦,写下了某部烂片的票房,写下了我追过的一部网络小说的大结局。 所有的一切,好的,坏的,重要的,不重要的,都被我变成了白纸上的黑字。 我感觉自己正在被掏空。 每写下一段记忆,那段记忆在我脑海里的印记,就变淡一分。 直到最后,它彻底变成了一段陌生的文字,和我再无关系。 我不再是冯宇。 我成了一本关于2024年的,人形的,一次性的百科全书。 而现在,这本书正在被快速地翻阅和复印。 等所有的内容都被复印完毕,这本书,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价值。 曹俊比我更早地崩溃了。 有一天,他突然在房间里大哭起来,说他想不起他妈妈的样子了。 不是2024年的样子,是2023年的,现在的样子。 他的记忆,出现了更严重的混乱。 过去和未来,开始在他的脑海里交织、重叠,让他分不清现实和虚幻。 俞老师的情况稍好一些,但她也变得越来越沉默,每天只是安静地坐着,像一尊雕塑。 我们四个人,都在以不同的方式,被这种“时间的力量”所侵蚀。 而国安局的人,对此无能为力。 他们能做的,只是加快“复印”的速度。 终于,有一天,我写下了我一直埋在心底的,关于我父亲的那个记忆。 “2024年11月,我父亲,冯建国,因突发心肌梗塞入院,后进行心脏搭桥手术,手术成功。” 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感觉心里某个重要的地方,彻底空了。 我把这张纸,交给了卜凡。 卜凡看着上面的字,久久没有说话。 “谢谢你。” 他最后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们会立刻安排国内最好的心脏病专家,提前对你父亲的身体状况,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和干预。” 我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 我用一段还未发生的“记忆”,去交换我父亲的健康。 这算不算,是另一种形式的“出卖”? 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 我梦见我回到了2023年的春节,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。 我爸红光满面,举着酒杯,说他希望明年,能抱上孙子。 孟琳在一旁羞红了脸。 我笑着说,好啊,明年我们一定努力。 阳光很好,饭菜很香,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 那一切,都那么真实。 真实得,让我分不清,这到底是一段已经发生过的记忆,还是一段……我即将失去的未来。 就在“抢救性记忆提取”进行到最紧张的阶段时,出事了。 出事的,是窦康。 他疯了。 一天早上,工作人员去给他送饭,发现他用床单在房间里上吊了。 幸好发现得及时,人被救了回来,但精神彻底失常了。 他嘴里胡言乱语,一会儿说自己是万亿富翁,一会儿又说世界末日要来了。 他不停地在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曲线,说那是未来的股市K线图,是通往财富的密码。 医生说,他是因为巨大的精神压力,和对未来的笃信与现实的无力之间的矛盾,导致了精神崩溃。 窦康被送走了,送到了专门的精神病院。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。 他的离开,像一声警钟,在我们剩下三个人的头顶敲响。 我们会不会,是下一个窦康? 恐惧,像藤蔓一样,缠绕着我们每一个人。 我开始失眠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 闭上眼睛,就是窦康那张狂热而绝望的脸。 我怕了。 我真的怕了。 我不想变成他那样。 我只想回家。 我想念孟琳,想念我那张柔软的大床,想念楼下那家没什么人情味,但至少是自由的便利店。 我向齐珊提出了请求。 我想见我的家人。 哪怕,只是视频通话也行。 齐珊看着我,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情绪。 像是同情,又像是无奈。 “冯宇。” 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现在的你,已经不适合再回到原来的生活了?” 我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 07 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 我的声音在发抖。 齐珊没有直接回答我,而是拿出了一份文件,推到我面前。 “这是你的最新评估报告。” 我拿起那份薄薄的几页纸,手却重得像灌了铅。 报告的内容很复杂,充斥着各种我看不懂的医学和心理学术语。 但我看懂了最后的结论。 “认知障碍,记忆紊乱,伴有轻度的人格解离倾向……建议进行长期的隔离观察和心理干预。” 我把报告摔在桌子上。 “这都是胡说八道!我没病!我很正常!” “冯宇,你冷静一点。” 卜凡按住我的肩膀,“这只是一个初步诊断,不代表什么。” “不代表什么?” 我甩开他的手,几乎是咆哮着,“这代表你们想把我像窦康一样,关起来!关一辈子!” 齐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。 “我们不会那么做。” 她说,“但你必须承认,你的状态,很不稳定。” “不稳定?” 我冷笑起来,“换成是你,被关在这个鬼地方几个月,每天被人像审犯人一样掏空脑子,你会稳定?” “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。” 齐珊说,“但这是你的宿命,从你的手机时间跳到2024年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。” 宿命。 多么可笑又残忍的词。 “我不要这种宿命!” 我红着眼睛瞪着她,“我要回家!我要见我老婆!” 会议室里陷入了僵持。 最后,齐珊叹了口气,似乎是做出了某种让步。 “我们可以安排你和你的妻子,孟琳女士,见一面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真的?” “真的。” 齐珊点了点头,“但不是在这里,见面的地点和方式,由我们来安排。而且,在见面过程中,你必须遵守我们的规定,不该说的话,一个字都不能说。” “好!我答应!我什么都答应!” 我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,看到了一片绿洲。 只要能见到孟琳,让我做什么都愿意。 见面的地点,被安排在了一家不对外开放的茶馆里。 我提前一天,就被带到了那里。 他们给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还找来了理发师,给我剪了个头。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感觉有些陌生。 瘦了,也憔悴了,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光彩,多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……恐惧。 第二天下午,我坐在茶馆的包厢里,手心全是汗。 卜凡坐在我对面,像个监护人一样。 “记住我们说的话。” 他叮嘱我,“只谈家常,不要提任何关于基地,关于2024年的事情。” 我点了点头。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。 孟琳走了进来。 她也瘦了,眼窝深陷,看起来比我还要憔悴。 看到我的那一刻,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 “老公!” 她冲过来,紧紧地抱住了我。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。 我也抱着她,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,闻着那熟悉的洗发水香味。 这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。 “你还好吗?他们……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?” 她哽咽着问。 “我很好,他们对我很好。” 我撒着谎,拍着她的背,“就是……一个保密项目,管得比较严。” 我们坐了下来,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,互相看着对方。 有千言万语想说,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 “爸妈那边……还好吗?” 我问。 “还好。” 孟琳擦了擦眼泪,“我跟他们说,你被公司派去国外紧急支援一个项目了,可能要大半年才能回来。他们信了,就是总念叨你,让你注意身体。” “我爸……他身体怎么样?”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。 “挺好的啊,上个月刚做了体检,指标都正常。医生说他那心脏,比年轻人的还健康呢。” 听到这句话,我悬着的心,放下了一半。 看来,国安局的提前干预,起作用了。 我们聊了很多家常,聊我们养的那只猫,聊楼下新开的超市,聊她工作上的烦心事。 那些琐碎的,曾经让我觉得乏味的日常,此刻听起来,却像是天籁之音。 我贪婪地听着,努力地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。 这些,才是我的人间。 “对了,老公。” 孟琳突然想起什么,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,“你走得急,生日都忘了给你过。我给你补上。” 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块崭新的手表。 是我之前在商场里看了好几次,但一直没舍得买的那款。 “你……” “别说我乱花钱。” 孟琳抢着说,“你辛苦了一年,这是你应得的。快戴上看看。” 我拿起手表,手腕却在微微发抖。 我看着手表的表盘,看着上面一圈一圈转动的指针。 时间。 它在正常地,以它应有的速度,流逝着。 而我,却是一个被时间抛弃的人。 “怎么了?不喜欢吗?” 孟琳看我半天没反应,有些担心地问。 “喜欢,很喜欢。” 我把手表戴在手腕上,冰凉的金属触感,让我清醒了一些。 我不能告诉她真相。 不能让她知道我正在经历的一切。 我不能把她,也拖进这个时间的漩涡里。 见面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。 快结束的时候,卜凡给了我一个眼神。 我知道,该说再见了。 “我得走了。” 我站起身,声音有些干涩。 “这么快?” 孟琳的眼圈又红了,“什么时候……才能真的回来?” 我看着她,很想告诉她一个确切的日期。 但我说不出口。 因为连我自己,都不知道答案。 “快了。” 我只能这样安慰她,也安慰我自己,“等项目结束,我就回来了。” 我最后拥抱了她一下,然后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。 我怕我一回头,就再也迈不开腿了。 回到车上,我一直看着窗外,直到那家茶馆,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。 我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,流了下来。 卜凡递给我一张纸巾。 “感觉好点了吗?” 我没有接,也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手腕上的那块新表。 “卜凡。” 我突然开口。 “嗯?” “你们……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我们这些人,回到正常的生活里?” 卜凡沉默了。 他的沉默,就是答案。 我惨笑一声。 是啊。 一个脑子里装着未来国家机密的人,怎么可能被允许,像个普通人一样,自由地生活在阳光下? 我们最好的归宿,就是被永远地“保护”起来。 直到我们脑子里的“未来”,全部变成“过去”。 或者,直到我们像窦康一样,彻底疯掉。 08 和孟琳的见面,像一剂强心针,让我暂时振作了起来。 但它也像一剂毒药,让我对外面那个正常世界的渴望,变得更加强烈。 我开始思考,如何才能离开这里。 硬闯肯定不行,这里守卫森严,我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 装疯?窦康的下场就在眼前,我不想步他的后尘。 唯一的办法,就是让自己变得“没有价值”。 当我的记忆,不再具有任何“预言”能力的时候,他们或许,就会放我走了。 我开始故意提供一些错误的,或者模棱可可的信息。 比如,他们问我下个月的天气,我会故意说错。 他们问我某个国际会议的结果,我会给出好几个可能的版本。 起初,他们并没有察觉。 但很快,齐珊就发现我的不对劲了。 她把我叫到办公室,把一沓文件摔在我面前。 “冯宇,你最近提供的三十条信息里,有二十一条,被证实是错误的。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?” 她的眼神,像冰一样冷。 “我……我记不清了。” 我低下头,不敢看她,“我说了,我的记忆在衰退,很混乱。” “是记不清了,还是不想记起来?” 齐珊一针见血。 我没有说话。 “你以为,只要你变得没用了,我们就会放你走?” 她冷笑一声,“冯宇,你太天真了。你忘了我们是怎么找到你的吗?” 我心里一惊。 “你忘了你不是唯一一个了吗?” 她继续说道,“就算你的记忆完全消失了,只要这个世界上,还有一个‘先行者’存在,你们这些人,就永远是最高级别的管控对象。” 她的话,像一盆冷水,从头到脚浇灭了我所有的希望。 是啊。 我不是一个人。 只要曹俊、俞老师,或者其他我不知道的“先行者”还存在,我就永远摆脱不了这个身份。 我们是一个整体。 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 我彻底绝望了。 我不再对抗,也不再挣扎,变得和俞老师一样,沉默,麻木。 每天机械地吃饭,睡觉,接受盘问。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 我脑子里的2024年,也变得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遥远。 有时候,我甚至会怀疑,那一切,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。 或许,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场由国家主导的,规模庞大的心理学实验? 我们四个,只是被选中的实验品? 这个念头,让我不寒而栗。 时间,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。 春天来了,院子里的树发了芽。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。 直到有一天,基地里的气氛,突然变得异常紧张。 所有的专家都行色匆匆,会议室的灯,彻夜亮着。 我和曹俊、俞老师,也被分开关押,禁止见面。 我预感到,有大事要发生了。 那天深夜,我的房门被打开。 齐珊和卜凡走了进来。 他们的脸上,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。 “冯宇。” 齐珊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们需要你,再回忆一件事情。一件你曾经提到过,但我们没有足够重视的事情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你曾经在记录里写过,2024年4月底,你和你的妻子孟琳,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。你还记得是因为什么吗?” 我愣住了。 这么一件家长里短的私事,他们竟然也记得? 我努力地在已经快要干涸的记忆海洋里搜寻。 那段记忆,已经很模糊了。 我只记得,那天我和孟琳吵得很凶,她哭着回了娘家。 起因好像是…… 好像是…… 一个画面,突然在我脑海里闪过。 一个新闻的画面。 “我想起来了!” 我猛地抓住卜凡的胳膊,“那天,新闻里在播报……我们市东郊的那个化工厂,发生了爆炸!” “爆炸?” 齐珊的瞳孔猛地一缩。 “对!爆炸!威力很大,新闻里说,相当于一次小型的地震!” 我越说越清晰,“我和孟琳吵架,就是因为这个!她娘家就在化工厂附近,她想回去看她爸妈,我不让她去,怕有危险,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!” 齐珊和卜凡对视了一眼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。 “具体是哪一天?” 齐珊追问。 “4月……好像是4月28号,或者29号……” 我的记忆有些混乱。 “你再想想!这对我们很重要!” 我抱着头,拼命地想。 那个新闻画面,那个日期…… “4月29号!” 我肯定地说道,“就是4月29号!下午三点左右!” 齐珊立刻拿出对讲机,用一种我听不懂的代号和术语,飞快地汇报着什么。 我瘫坐在床上,大口地喘着气。 我明白了。 这才是他们最担心的,那场足以引发巨大风暴的“未来”。 不是什么塌方,不是什么股市涨跌。 而是一场,就在我们身边,即将发生的,重大的安全事故。 而这个关键的信息,却被我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。 如果不是他们今天来问我,或许,它就将永远地被遗忘了。 接下来的两天,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 我只知道,整个基地,都进入了一种临战状态。 到了4月29号那天。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看着手腕上的表。 时间,一分一秒地,走向下午三点。 我的心,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。 改变了吗? 还是……会照常发生? 两点五十九。 三点整。 三点零一。 世界一片寂静。 没有爆炸,没有地震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 我长长地,长长地,舒了一口气。 我们又一次,成功了。 那天晚上,齐珊来找我。 她告诉我,国安局联合应急管理部,提前两天,就以设备检修为名,疏散了化工厂及周边地区的所有居民。 在随后的排查中,他们发现了一个因为设备老化,而导致的重大安全泄漏。 如果不是提前处置,后果不堪设想。 “冯宇。” 齐珊看着我,第一次,用一种平等的,甚至带着一丝感激的语气对我说,“谢谢你。你和你的同伴们,为国家,为人民,立了大功。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立功? 我只是一个想回家的普通人。 “我什么时候……可以回家?” 我问出了我唯一关心的问题。 齐珊沉默了片刻。 “明天。” 我以为我听错了。 “你说什么?” “我说,明天,你就可以回家了。” 她说,“曹俊和俞老师,也是。”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,我一时之间,竟然反应不过来。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,‘先行者’项目,到今天,正式结束了。” 齐珊说,“经过评估,你们的记忆,已经基本耗尽,不再具备‘预言’的价值。而且,经过这次事件,上面决定,主动干预未来的风险太大,不可控。所以……” 她没有说下去,但我明白了。 我们这本一次性的百科全书,终于被翻到了最后一页。 我们,没用了。 所以,我们自由了。 这个理由,听起来有些残酷,但对我来说,却是天大的好消息。 第二天,我走出了那个我待了几个月的地方。 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却有些刺眼。 卜凡开车送我回家。 路上,他给了我一部新手机,号码都没变。 他还给了我一张卡。 “这里面有一笔钱,算是国家给你们的补偿。密码是你的生日。” 他还给了我一份保密协议。 “冯宇,出去以后,关于这里的一切,你都必须烂在肚子里。对任何人,包括你的妻子,一个字都不能提。你就当,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。” 我点了点头。 “我明白。” 车子,停在了我熟悉的小区楼下。 我看着那扇熟悉的单元门,竟然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。 我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 “冯宇。” 卜凡在身后叫住我。 我回头。 “保重。” 他说。 “你也是。” 我转过身,一步一步,向家里走去。 我拿出钥匙,打开了那扇我日思夜想的家门。 屋子里很安静。 孟琳不在家,应该是去上班了。 我环视着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,眼眶一热。 我回来了。 我终于,回家了。 我走到阳台,看着楼下的车水馬龍,看着这个充满烟火气的,停留在2023年的世界。 我下意识地,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日期。 屏幕亮起。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: 2023年4月30日。 一切,都正常了。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 梦,该醒了。 就在这时,我的新手机,突然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 是一条短信。 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。 我点开。 短信里,只有一句话。 “你以为,真的结束了吗?” |

